陈道仙只觉得心里胀涩得要炸掉,他说不得什么,也没法子做别的事,只能把手搭人瘦削的肩膀上,轻拍算作安抚。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老头儿把我卖了,抵药钱。”
“我不是自由身,走不脱,没去找您,主要是也没想着您还能记得我。”
陈道仙嗫嚅道。
“你说什么混账话,你可……”
陈道仙听这话刚起了个头,就用手把吴白水的嘴给捂住了。
压低嗓子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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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嘘,别说……您。别说。”
女人冷眼瞧着,不由得唏嘘道,“呵。哟?小少爷,您跟我这小奴才认识啊。”
吴白水一把把陈道仙推开,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气还没捋顺,理整了一下身上衣裳,好一会儿才回道,“说吧,他人是多少钱卖的,这人,我吴家要了。”
“人命贱得很,能值几个钱……不过呢,人我们不卖。”
“您也甭惦记,在您这儿办完事儿,我们就走,去赶外地的场子。”
女人一脸的横肉,笑起来眼睛都瞧不见,就这么对着吴白水讲话,吴白水只觉得胃里翻腾得厉害,隐隐作呕。
说罢,女人把细鞭子打圈缠在又白又粗的手腕子上,提醒道,“你们聊,就是别忘了打水洗衣裳。”
“她是谁?”
“师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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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……你”
“跟您讲了,我卖给人家了。”
吴白水还想再说些什么,去抓人的手,反被陈道仙侧身躲开。
命比野草更贱的人,不敢再看他,撂下一句话,提上水桶头也不回地就走了。
“小少爷,算我求您,这事您别管。”
他就站在原地看着男孩子走远了。
一眼望回去,正是六年前,陈道仙七岁,他虚长两岁算作九,那年也这样,人小小一个就团在他家门口,面上被打得满是於痕。
问起来,就轻声回一句,“少爷,这没什么事的。”
“您别管。”
您别管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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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春过了是夏,
头顶的烈日炎炎似火烧。
小泩没死。
明晓这一点后,吴白水算是彻底从噩梦的纠缠中脱身了。
早几年他魇症缠身,夜夜不得安眠,亏得祖父请来了高人,高人在他睡时点了支安魂香,调改了屋子的风水,有用,只是不总是有用,偶尔也还会犯病。
手边拿的到的东西就摔,躲在角落里不肯出来。
人们常说,那骄矜自得的小吴少爷大病一场后全改了样。生得仍俊俏,只是冷,性子淡,明明年纪还轻,却整日里一副不悲不喜的样子,偶尔定睛看些什么,眸子里满是算计。
可眼下人就好生生地站在他面前,捱过了最初的生分,小孩儿也活泛起来,同他没大没小得闹。
于是再梦见这个人时,想的是他塞人手里的一个糖人,人闲暇时唱给他的,戏词婉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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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道仙在的戏班子给吴太爷办完那七十大寿后,没急着走,在吴镇上又多待了半年。
入秋后,天见凉。
吴白水添了衣裳,出门右拐,捎带两块人爱吃的糖,去戏班子里看陈道仙。
可人就走了。
一声不响的。
跟当年一样。
锦蓝袍子的吴白水愣愣地站在那里,听班子里的人说道,“这不吴家的小少爷嘛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您找谁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