腰身儿板正了,站直了做人,再教他跪三清,跪祖师爷,跪他,学道。
那天晴得很好,老道望着上头的泊云忽而遮过冬阳,想着有许些天儿那便宜徒弟没过来找他。
就低头吐了口痰。
又叹了口气。
再晚些时候,就听见乞丐堆里人传人,老乞丐把小孩儿卖给了戏班子,换银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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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,吴老爷满城里给小少爷找大夫不见好,没法子,就有人想些歪门邪道的路子叫人去试试。老人就领着家里人,去到寺庙里道观里求仙拜佛,也请些风水先生,到府上去看,去瞧。
陈道仙从医馆里的冷板床上翻下来,吊着胳膊,跛着一条腿,走窗户,串小道,溜进吴家的院子里,隔着窗,从外面看屋子里憔悴坐着的恹恹的小少爷。
一身伤,折断的胳膊腿都不觉痛,那一眼却实实在在让他一颗心抽疼的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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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动的那条胳膊隔着单薄的衣服按上嶙峋的胸膛,有好一会儿,才觉着急促的心跳平静下来。
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,看他的小少爷坐床上,眼里无神,时不时咳几声,有时候也咳得很厉害,皱着眉头,从空大的袖子里滑出的手摸向桌子上盛水的茶盏,很久才缓过来。
他看着等着,只是一直也没等到小少爷偏头看他一眼,他也没出声搅他,只是眼里透着光,嘴上仍静默。
支悠一声。
房门被推开,小丫鬟端着汤药进来,把在窗户外面偷窥的麻雀儿给吓跑了,一并连着不很见的光的陈道仙。
吴白水咽一口发苦的汤药,回眸,就见外面风摇动枝稍,一片干瘪的树叶飘下来,被路过的家丁碾成粉末。
“燕儿姐,我好像看到小泩了。”
燕儿就忧心忡忡地望着他,好好的一个孩子,被折腾成这样。
强扯出一个笑来,“是啊,他来看你,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。”
不多日吴家大门口找过来了一个穷的叮当响的老道士,姓陈,说要信得过他的话,就让他给吴少爷瞧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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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老爷也是病急乱投医,实在没法子了,就应允下。
早先医生有很多种,除了传统坐馆的郎中大夫,还有巫医,道医。
这姓陈的是个道医,祖上有传承的,他算作旁支,本家是开在京城的活人观,近些年为着躲避战火,销声匿迹,搬到海外去了。
他有真本事,只是不得意,出手象征着身份的牌子的时候,吴老爷心里突然就有了底,等眼瞧着陈先生妙手回春的时候,就奉为座上宾,想着,能留下人最好,以后看病问医,甚至鬼神命数之事都有了着落。
他给吴白水卜一卦,告诉他,他命里福禄浅,要多行善,日后还有大难等着他。
“这劫难,没法子消解,或躲开嘛?”
“命定的事,又怎么能躲得开?”
陈先生嗤笑一声,同他那日笑小泩的声音有十成十的相像,不由觉得刺耳得很。
方皱了眉头,就见先生一晃身,站起来走远了。
“不管怎么说,先生,还是多谢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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声音远远得传过来。
“不用谢,这是别人给你求的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人就走了。
他分明还想说,
我那傻徒弟折了腿,还肯跪下来求人,就不怕落下一辈子的残。
可他说不出口,像喉咙里梗着鱼骨,不上不下,摆不脱的苦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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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老爷年纪大了,过寿,白水年少早当家,想给老人家办大一点,喜庆,冲煞积福。
就请了班戏子在宴上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