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塞人手里的一个糖人,人闲暇时唱给他的,戏词婉转。
陈道仙在的戏班子给吴太爷办完那七十大寿后,没急着走,在吴镇上又多待了半年。
入秋后,天见凉。
吴白水添了衣裳,出门右拐,捎带两块人爱吃的糖,去戏班子里看陈道仙。
可人就走了。
一声不响的。
跟当年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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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蓝袍子的吴白水愣愣地站在那里,听班子里的人说道,“这不吴家的小少爷嘛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您找谁来了?”
“小泩。”
“带三点水的那一个?”
他这才想起来,他还不会写他的名字呢……“遇水而生,该是他。”
“您写给我看吧。”
那人就在纸上写了个泩字。
“小泩走了。”
小哥笑笑对他说,“算是好事吧,毕竟那小孩在这儿过得可遭罪了。跑完场子还要做活,我师娘拿他不当人,只当干活儿的骡马一样使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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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你师娘怎么舍得让他走的?”
“来领小泩的好像是个大人物,嗐,你知道京师那边有个陈家吗?来的人有门面,又肯拿钱砸,师娘就放人走了。”
陈家。
吴白水念叨着,
突然就想起给他看病算命的陈道长,陈先生。那人分明就很不喜欢他,却仍旧找上门来。精心为他调理过了。
他怎么说的来着?
用不着谢。
这是别人给他求来的。
——
戏班子的小哥倚着墙,看吴白水神情恍惚地转身抬脚离开了这地方,嗤笑一声,走了,死了可不也就是走了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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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不好是自己投得井,还是被人推进去的,横竖是淹死了。眼见的梅曲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明白,听见人失踪的事吓得魂都丢了一半多,他只是想吓唬那贱种一下,倒也没真想弄死他。
老道士跋涉千里赶过来,又跋涉千里走了。来的时候尚沾几分喜,走的时候捧着一具浮肿的死尸和几缕将要散尽的魂,悲痛压在人身上,重逾千钧。
——来么?
吴白水抿紧了唇,半晌不说话,心里是道不明的怪异和隐痛。
他打心底里觉得不是,台上那人右腿是跛的,不很明显,但躲不过他的眼睛。这个叫梅曲的,腿脚显然没这毛病。
不过……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了,代唱代演,又不算什么稀罕事儿,与他又有什么相干?
班子请回府上单僻个院子养着,每天早上都听见里面咿咿呀呀的唱着,吊嗓子,练。态度是很认真的,倒不算白花了那么多钱。
沾水的鞭子抽打上孩子的腰背,身子骨单薄得衣裳都撑不起来,吃痛就晃了一下,手里拎着的水桶倾出一大捧水来。
鞭子就劈头盖脸地落下去,抽破衣裳,在皮肉上拉扯出道道红痕。
人只是弓着腰说抱歉,一遍又一遍地赔罪,恳求原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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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抽死你个懒骨头。”
“老娘花钱买下你,是让你偷懒的麽!”
吴白水路过时就看到这幅景象,很不成体统。多年不见苛责下人的事了,他命不好,吴老爷一贯多行善事,更何况家里喜事在即,这像什么话。
立时便呵止。
“他犯了什么事,你要这样打他!”
挨打的人,听了来人的声音,原本还有所躲闪的身形突然就僵住,由着鞭锋狠狠地甩下来,抽得一条残腿一软,几乎要跪下。
——
“让少爷见笑了,手下人偷懒,我教训他。”
“喂,还不给少爷赔罪。”
人只是躲,低着头,身子发僵,木头人一般,一声不吭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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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白水觉着好奇……他出言维护这人,不感激涕零也就罢了,一句话不说,正眼都不看他一下。
怎么,他长得有那么吓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