脸上黏糊糊的,沾着油,好不狼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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犯了错,气狠了,也罚站,罚跪,打板子。只是老人容易心软,道仙水润的眸子怯生生地望过去,气就消一半了,不离手的扇子戳戳人的肩膀,恶狠狠地咕哝着,皮子紧,欠收拾!
雪白的宣纸上,陈道仙写下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泩。
他自己也刚认识,一直没机会写给他水哥看,就悄默声儿地离开了,不知道人想不想他。
望着窗格子里的天,日升日又落,一天天地过去,思来想去还是不要想他的好。
如果没有师父拉他一把,就这么把小少爷自己扔在这世上,还要人日日念着他,想着他,太狠心太自私些。
只是他很想他的小少爷,想到一颗心酸胀着,思念和爱恋都要满溢出来,涌成汹涌的海,翻作滔天的浪,将他淹没吞噬,骨渣子都不剩一点,全送作赔礼,还担心人嫌憎。
吴白水,他一遍又一遍地写这三个字,纸上,地上,雪上,冰石上,标刻在一眼就能瞧见的地方算作慰藉,用丝线绣在贴身的衣物上,挨近了心口,身子疼到打颤的时候咬牙能忍住,不至于哭。
陈道仙多少有些不人不鬼,剪掉头发之前,站那儿阴测测地盯住一个人看,只把人吓得心脏空一拍。为着体质特殊,死气重生意弱,神鬼精灵乐得亲近他,活物自然就厌嫌。
不过他还是尽得了师父真传。
老道一直把人拘在身边,一直到陈道仙长成了个人,这才打算放人出去走走,见见世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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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成了人也还瞧着半死不活的,面色灰败,病魇缠身,他是个苦日子过惯了的人,不晓得怎样抱怨,怎样撒娇讨饶,只觉得该他的就受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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岑青有空就来道观里给老头儿添会儿堵,说话没大没小的,时常撺掇着陈道仙儿一块闹,也给小孩子捎带两块看起来就吃不起的糕糖,道仙儿就认真道声谢,“谢师哥。”
岑青拍拍人脑袋,别当着你师父的面这样喊他,不然老头儿会不高兴。
怎,怎么?
“哎呀呀,这要怎么跟你说呢?你师哥我已经被逐出师门了啊!”岑青话说的轻佻,一双桃花眼转过来,陈道仙看的真切,内里藏着冷,外面漾着笑。
“那个……你总缠着师父是在找人吗?”
“是嘞。小爷捧心尖儿上的人喂。不过,你还小可能不懂。”
道仙儿应声点点头,但其实他可能懂一点儿地,也说不明白。
“他在躲你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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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。人心里根本就没我,又哪里会躲我。”
“不过呢,他要护着的人捅了马蜂窝,到处遭人围追堵截,他直恨不得就躲到十八层地狱去,掩匿的一点声息都没有,我,我上哪儿找去。”
“那师父又怎么会知道?”
“陈默那点子本事都是老头儿教的,老头儿掐指一算就知道人要往哪儿跑,你别看陈寿成行迹诡异,长得又像个江湖骗子,他可有真本事在身上。”
“要我自己猜,陈哥可能就带着人往西洋跑了,也不一定,也可能猫在那个山头悄着发展势力,等待时机。”
“师哥你既然知道的这样清楚,还找他做什么呢?”
这话问出口,人面上就蒙上一层哀色,岑青叹口气,把目光投向远山外,“我怕他不声不响就死了,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那声音太悲凉,披上暮色,让人心一颤。陈道仙就想要说点什么去安慰一下人。
陈寿成打门口走进来,听见屋里面一大一小唠这些有的没的,眼皮子一跳,面上有了愠色。
咣当一声,里门摔开。
吓得窗台上趴着偷听故事的野猫戗毛,嗷呜一声甩尾巴,跳树上去跑远了。
“听他胡说,哪里来的师哥,老道一总就你一个徒弟。”
“唉,你翻脸就不认人!不是,老头儿,又没有外人,至于嘛!”
“有没有外人你清楚。岑少爷还是趁早请回吧,老道这地儿小,屈了您这尊大佛。”